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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他自由了 (第4/4页)
他终于哭了。 但那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。 父亲继续做他的会计,继续拿八百块零花钱,继续在母亲骂人的时候低头。 唯一的变化是母亲没有再提过要剪掉他生殖器的事,但对他的厌恶一点都没有减少,反而变本加厉了。 她开始更频繁地说那些话。 “你不配被爱。” “你这辈子就是还债的命。” “你欠我的,你生下来就欠我的。” “等你十六岁,我就不要你了,你去找你那个没用的爹,看他能养你几天。” 秦绶十三岁的时候开始自己打工。 送牛奶,发传单,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理货,一个小时八块钱,他一个月能攒下两百多。 他把钱藏在床垫底下,被母亲翻出来过一次,母亲拿了钱去买了条裙子,剩下的零钱甩在他脸上,说:“有钱了不知道孝敬你妈?” 十四岁的时候,他的身高窜到了一米七八。 母亲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,那种厌恶里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,像是恐惧——她似乎无法接受自己养出了一个大个子的、正在变得像“那种人”一样的东西。 她开始更严厉地管束他的外表。 不准他留短发,不准他穿深色的衣服,不准他站直了走路。 “你那个样子太招摇了,”她说,“你想干什么,想勾引谁?” 秦绶不知道什么叫做“勾引”,他只是长高了一点,声音变低了一点,肩膀变宽了一点。 这些都是他控制不了的,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。 但母亲觉得他可以控制,觉得他是有意在变成那种恶心的样子,故意在跟她作对。 秦绶有时候想,也许母亲说得对,他生下来就是来还债的。 不是上辈子的债,是这辈子的——他是母亲用来堵住长辈嘴的工具,是一个传宗接代的符号,是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弃、被贩卖、被定价的物品。 后来家里有了妹妹,他不再被需要了。 母亲对他的定义从来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。 区别在于,东西用完了还可以卖给下家。 十七岁生日那天,母亲破天荒地给他煮了一碗面。 一碗清汤挂面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,连个荷包蛋都没有。 秦绶端着那碗面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,不是第六感,是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、冷飕飕的、类似于铁锈味的东西。 母亲坐在他对面,表情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。 “你十七了,”母亲说,“快成年了,该自己养活自己了。” 他还没满十八,但他没有说话。 母亲从他碗里挑了一筷子面吃了,嚼着面说:“我给你找了一个工作,能挣钱,包吃包住,你去吧。” 秦绶看着母亲的眼睛。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,没有愧疚,甚至没有欺骗者应有的心虚。 那双眼睛是坦荡的、安然的,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的人,在卸下重担之前的那种平静。 他问是什么工作。 母亲说了一个会所的名字。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。 母亲的语气太平静了,不像是在跟自己的儿子说话,更像是在跟一个中介、一个商品、一个即将被交付的货物说话。 “合同我帮你签了,”母亲说,“违约金你赔不起的,好好干。” 秦绶坐在那里,面凉了,坨了,粘成一团。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 他把那碗面端起来,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 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干净,把抹布迭好放回原位。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把床底下那个黑色的垃圾袋拉出来——那是他的全部家当,几百块钱,两件换洗的衣服,一条毛巾。 他把垃圾袋提在手里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转过头看了一眼客厅。 母亲已经不在客厅了。 电视开着,播着什么购物节目。父亲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,人不知道去了哪里。 秦绶拉开了门。 他走出去,轻轻地关上了门,没有摔门,没有回头。 走下楼梯的时候,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,安静的,无声的,一串一串地砸在楼梯的台阶上。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擦了还有,怎么都擦不干净。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眼泪终于停了。 他吸了吸鼻子,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 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城市上空。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他不知道会所的门朝哪边开,他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什么。 但他知道一件事。 他自由了。 但他不知道的是,他只是从一个笼子里换到了另一个笼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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